瑞琪/畫

城市如同一座巨大機器，我們要去觀察齒輪的轉動、軸承的傳接，包括人們的表情、街道的方向、植物的興盛和建筑的面容……“漫游和觀察，事實上也是一個進入城市內部結構、窺探和發現城市秘密的過程。”

■  沈荻

2023年，或許注定是旅游業全面復蘇的年份，紅極一時的“特種兵旅游”方興未艾，另一股旅行風潮City walk撲面而來。與前者風格不同，City walk是以漫游的方式對城市周邊深度探尋、挖掘，去哪兒不重要，重要的是沿途的風景和感受。截止到寫稿時，小紅書平臺上關于City walk的分享筆記已超過四十八萬篇，抖音上關于此話題的瀏覽量也超過了3.8億次。

 City walk，直譯為“城市漫游”，據說起源于英國倫敦，原本指像當地人那樣去旅行、深入了解一座城市的歷史與文化的旅行理念，之后引申為“在城市中漫無目的地行走”。與其他體育休閑項目和傳統旅行方式相比，City walk沒有固定的目標和模式，可吃可玩可閑逛，無論是探究老房子和名人故居，還是尋找美食餐廳、藝術館，City walk主打的都是一個隨心從簡，自由自在。

走出去，觸摸城市、治愈自己

在網上看到一位作者如此記錄她所經歷的一個不同尋常的下午——如往常般急匆匆地趕路，卻錯過了一班車，在短暫的焦慮和崩潰后，她突然問自己，為什么如此焦急？陽光正溫暖地照在背上，環顧四周，她發現自己每天經過的路口開著一家面包店。聞著面包的香氣，她走了進去，買了一只剛出爐的面包，然后戴上耳機，開始沿著街道閑逛。原來這條經過無數次的小街上，有一家很可愛的寵物店；花店門口擺著新鮮的紅玫瑰和向日葵；她看到漏水的水管，在光線下搭構出一條小彩虹；街口的攤子上，剛炸出來的蘿卜絲餅正冒著油香……這場意外的行走，于生活的裂縫中，帶來了一絲撫慰和驚喜。

的確，想要觸摸一座城市的溫度，最好的辦法，就是參與它的活動。城市如同一座巨大機器，我們要去觀察齒輪的轉動、軸承的傳接，包括人們的表情、街道的方向、植物的興盛和建筑的面容……才能真切地感受到一座城市的生命。

陳曉云在《街道、漫游者、城市空間及文化想象》中寫道：“漫游和觀察，事實上也是一個進入城市內部結構、窺探和發現城市秘密的過程。”對于我這種喜歡旅行的人來說，用腳步丈量一座城市，早已是最習以為常的旅行方式。每次去到一座陌生的城市，放下行李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定好要去的大致方位，然后背包出門，無論是直達目的地，還是被沿途的風景“截和”，溜溜達達行走的過程，就是旅行的最大樂趣所在。

我曾經從拉薩的大昭寺一路步行到郊外仙足島去吃酸奶蛋糕；也曾跟著喀什的當地人一路從中亞市場路上的絲綢店鋪，再逛到跳蚤市場里，去吃一串烤肉和五塊錢的苜蓿餡兒餃子；幾乎每個春天，我都會在杭州沿著西湖肆意行走，偶爾停在一池荷花邊上，看春水蕩漾，還會在一座山頂的木門上，偶遇《盜墓筆記》的同好們給男主角吳邪留下的手寫字條……

每天步行兩萬步，是我作為一名City walker的基本配置。雖然以我的好奇心，既定行程總是中道崩阻居多，跟一座城市由陌生到熟稔，再到融入的感受，卻由此變得更為獨特和深刻。

City walk，具有社交屬性的旅行觸手

隨著City walk微旅行概念在國內興起，各大城市的旅游從業者從中嗅到了商機，紛紛推出了City walk短途游活動。由組織者制定主題、發起行程，參與者們付費報名，在指定的時間地點集合，全程由導游帶領，進行沿途講解。

以上海為例，隨手在“稻草人旅行”上一搜，就能找到諸多“解碼舊法租界”“解碼蘇州河”“人民廣場的隱秘角落”“摩登上海的建筑密碼”等多達10條的上海City walk線路。內容涵蓋了上海灘百余年來的歷史、地理、人文等，價格從79元到199元不等，時間在2~3小時左右。

這樣的模式，更適合具有目標感，或喜歡群體活動的參與者們，也令City walk的旅行理念更加豐富和多元。“90后”李多余，曾參加過兩次有組織的City walk行程，一次是上海虹口建筑群，一次是走武康路，價格都是129元。時間集中在下班后或周末，講解者是歷史方面的愛好者以及上海本地人。行程內容包括老建筑的歷史源頭、內部參觀；名人故居的故事、居民的生活方式等。活動結束后，談得來的人還可以一起約飯。

李多余認為，這種類型的City walk就是一個輕量但深度的上海局部游。對于在大城市生活的外地人來說，能夠有機會放下手機，和真真正正的人交流，沒有社交負擔，能一起運動、聊天、學新知識，本身就是很開心、值得的事。

當然，文化旅游也只是City walk諸多名片中的一張。在小紅書上的City walk帖下，不乏各種尋求旅游搭子的呼聲，陌生的愛好者們或為了徒步暴走，或為了互相拍照，或為了一起打卡，無論任何目的，都能夠找到志同道合的漫游者。某種意義上來說，City walk更是具有社交屬性的一個旅行觸手。

北京、山東等地已經將City walk列入促進文化旅游休閑的行動方案，上海更是專門開設了公交巴士組成的City walk路線。作為一種輕體量、慢休閑的旅行方式，City walk也正在被不同年齡和需求的旅行愛好者們所定義、所認知、所接受。

慢下來，發現“人世安然穩當的美”

正如當下很多人的生活都是以“效率”來考量，旅行也變成了景點“趕場”。盧梭在《愛彌兒》中挖苦那些“從巴黎跑到凡爾賽，從凡爾賽又跑到巴黎，從城市走到鄉村，從鄉村又回到城市，從這個區走到那個區”的人們，認為他們不是在爭取時間，而是在忙忙碌碌地浪費。在盧梭看來，這種行為，是一種對自然的毀謗，也是對時間的不尊重。

的確，那些不能靜下來享受一段旅程的人，生活中勢必也充滿了趕路的匆忙與焦灼。人們急匆匆地來與去，排著隊和紀念碑合影，卻沒有心思停下來去觀察一片花瓣的質地，注意一朵云的流動。

我愛看游記，但凡好的游記，最動人的地方未必是描繪建筑之華貴，景點之盛名，反而是那些個人觀察的細節和悠遠的人文背景，以及旅行生活的纖微之處。就像三毛在《瑪黛拉游記》里寫道：“踏著青石板路進城去，人行道老得發綠，一步一苔。”斜街上放滿鮮花水果，櫛比的小店千奇百怪，人們提著小籃子去買菜，紅的番茄，淡綠的葡萄，黃的檸檬……三毛贊嘆這是一種“人世安然穩當的美”。

旅行是一種體驗，人生也是，只有靜下來，慢慢行走，才能更細致地體會到春夏秋冬、歲月變幻的美，領略一座城市的肌理與風骨。而City walk的興起，或許代表著人們正試圖從被消費主義過度裹挾的生活方式中掙脫出來，去尋找一種簡單的松弛感，回歸生活的本來面目。